藉由 Richrad A. Radford 所寫的這篇文章,我們可以看到幾件事情:
The Economic Organization of a P.O.W. Camp
- 只要有人在,就會有需求在,即便是在二戰的戰俘營裡也會生成一個經濟體系。
- 只要有兩個以上的人在,他們的需求就不一樣,需求不一樣就會有交易。
- 有交易就會產生對貨幣的需求,有貨幣就有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有貨幣就有宏觀經濟的波動,有通貨緊縮,有通貨膨脹。
- 有交易就有信息不對稱,有信息不對稱,就會有中間商。
- 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情緒、就有輿論、就有外部性。於是整個戰俘營裡面的現象,跟戰俘營外面所發生的現象就是一致的。
戰俘營的經濟組織
The Economic Organization of a P.O.W. Camp
by R.A. Radford
From Economica, November, 1945
雷德福德 (R. A. Radford),英國軍官,曾參加二戰。1943年被納粹俘虜,並被關入戰俘營。1945年獲釋,回到英國後撰寫了本文,對戰俘營中的經濟活動作了生動的描述。
一.導言
即使考慮不尋常的經濟環境,一座戰俘營影射出外部世界的社會制度、觀念和群體習慣也非同凡響。戰俘營中的社會絕非尋常,但又異常重要。由於事關當下及此後的生存狀況,戰俘營組織及個中政治對戰俘的重要性就可想而知了。但這絲毫不影響戰俘營的一般性。沒有人會搪塞說,戰俘營的事件僅對特殊的戰俘營是重要的,人們對其的興趣轉瞬即逝。相反,戰俘營相當重要,小小戰俘營可謂見微知著的典型,相比鼓吹、誇大戰俘營的重要性,低估它的意義帶來的價值扭曲要大得多。人世間發生的事情關鍵都在於實踐,而衡量事件對直接相關主體的影響,很大程度上則須置入彼時此處的重要性標準加以考量。戰俘們一方面會覺得,諸如罐裝肉是否直接分發給人,還是集中加熱過再分發等此類“雞毛蒜皮”事情重要異常,另一方面卻也沒有忘卻《大西洋憲章》[1]的重要意義。
經濟活動是社會組織的一個側面,同群體生存的其他方面一樣,任何戰俘營中均可發現其蹤跡。事實上,一個戰俘物質享受水準的顯著提高,不是依靠自身努力攫取生活必需品,或甚至奢侈品,而是通過商品、服務交換的經濟活動加以實現。對於戰俘而言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儘管交易規模很小,個人生活需要和愉悅也僅體現在諸如香煙、果醬、刮胡刀片、信紙等“微不足道”的商品上,但即使對已有三個月牢獄經歷的戰俘來說,理解個中產品需求的迫切性亦是相當困難,所以他們絕對不會是在“逛商店”。
不過,我們也不能過於強調,經濟活動之於外部世界的重要性相比于戰俘營社會要大得多。這裡幾乎沒有生產,正如前述生活必需品和奢侈品的獲得與戰俘本身的努力並不相干,關鍵問題在於交換和交換的媒介。戰俘營當然不能和充斥熙熙攘攘小販的街道市場相提並論,卻也絕非就是一家人圍著飯桌進行慣常交易那麼簡單。
當然,諸如娛樂、遊戲、文學理論旨趣及談論“其他世界”等等,對正常社會日常生活的重要意義,確實比戰俘營社會要大得多。但是,若是由此也低估經濟活動在戰俘營的重要性,那則是大錯特錯了。每個人都得到大致等量的生活必需品,個人偏好通過交易得以表達,舒適感也得以增加。所有人都曾參與過交易這或交易那,而大多數人更是經常進行交易。
雖說,戰俘營提供了簡單經濟的生動範例,它也許可以替代教科書所鍾愛的魯賓遜·克盧梭式經濟,也可以簡潔地呈現某些有趣且富於啟發的經濟假說,但本文認為其主要的意義卻在社會學領域。實際上,在一個全新社會中,觀察經濟制度和習俗的成長過程非常有意思,這個社會足夠小並且簡單,細枝末節難以遮蔽基本模式,失衡亦不能遮掩系統運行規律。但根本興趣還是在於這種經濟生活的普遍性和自發性,它的形成並非出於自覺的模仿,相反卻是對即刻需求和處境的回應。戰俘營組織和外部組織的任何共同之處,都源自類似刺激引發了相同的反應。
以下的講述力求簡明扼要記述關鍵要點,同時又儘量易於理解。筆者曾身處的集中營名叫奧弗雷格[2],這種“工作由監獄當局付酬”的經濟並不複雜。通常,戰俘營關押的戰俘人數在1200至2500之間,他們都被關在一個獨立而互通的平房裡,每幢房子裡大約有200人。每個小平房構成戰俘營組織中的一個小群體,而平房內部又以房間為單位自願聯合,組成同吃同住的基本團體。
個人之間,各種消費品和服務的交易很活躍。大部分的食物交易都是以香煙或其他食物為媒介,香煙也就從普通物品上升為貨幣。貨幣存在但不流通,只有在償還賭債時使用,食堂中也只有少數物品可用它們來交換。
我們的供給監管當局和紅十字會提供的食物配給(後者占大部分),內有罐裝牛奶、果醬、黃油、餅乾、罐裝牛肉、巧克力、糖等等,當然還有香煙。分配到個人的供應品都均等,且定期分發。也有內裝衣物、衛生用品和香煙的私人包裹,由於物件不同,“郵差”行為又反復無常,個人所得物品供給也就不再同一了。所有這些物品都成為交易和交換的物件。
二、市場的發展和組織
紅色:前提或條件
綠色:目的
藍色:結果
戰俘們很快意識到就有限供給和平均分配而言,送掉或者接受香煙或食物這樣的禮物既非合意也無必要。“善意”發展成交易,成為更為公平的可使個人滿足最大化的方式。
被捕後,我們被關在義大利的一人占卜轉集中營內兩個星期,每週可收到四分之一個紅十字食物包。這時交易互換立馬出現,且數量接著就成倍增長。交換起始於拼音而直接的物物交換,比如一個不抽煙的人將他配給中的香煙,給一個抽煙的朋友換取巧克力。不久,更為複雜的交換就漸漸普遍被接受了。當時流行著這樣一個故事:一位隨軍牧師,手裡拿著罐乳酪和5支香煙在集中營走了一圈,回來時竟然拿著一整個食物包以及最初拿的乳酪和香煙。市場還遠未完善。一兩周內,隨著交易量的上升,交換比價大致形成。原先錫克教徒用罐裝牛肉進行交換,幾乎可換到任何其他食物,現在他們堅持只交換果醬和人造黃油了。普遍認為,一罐果醬值半磅人造黃油加另外一些別的,而一包香煙與幾盒巧克力等價,一罐醃漬的胡蘿蔔則幾乎一文不值。
在這個集中營中,我們不能常到其他牢房去,肉體血而也處處不同,巡遊牧師的萬古長青看來多半也有其真實之處。月末,當我們被押至此後固定的集中時,各種商品的交易已十分活躍,比價也亦眾人皆知,而無須再一個個換算交易,不再用糖報罐裝牛肉的價,而是直接用香煙定價即可。香煙成了價值標準。在這個集中營裡,犯人們開始穿梭於各個牢房,高喊著他們的報價——“乳酪七支煙”,包裹分發完的幾個小時裡到處喧鬧不堪。這個不方便的方法,很快被每一牢房新出的交易和拍賣佈告牌所取代。佈告牌上寫著名字、房間號、所需商品和所供商品。交易完成後,再在佈告牌上畫叉去除。交易記錄的分開和半永久性,使得價格人盡旨知,因此,雖然依舊存在著精明的交易者套利的機會,整個戰俘營中的價格卻是趨於統一。伴隨著該制度的發展,每一個人(包括不抽煙的人)都願意換取香煙,以期在另一時間和地購買其他物品。物物交換雖從未消失,但香煙已經成為標準貨幣。
市場的統一性和單一價的流行程度,直接與戰俘營的組織及舒適度的變動相干。中轉集中營通常混亂又不舒適,人群過度擁擠,沒有人知道其他人住在哪裡,也沒有人費神去查清楚。這個組織太小,以致不能採用交易和拍賣佈告牌這種方法,私人廣告是最常見的形式。因此,中轉集中營中存在著多個市場。據說,從一個牢房的一端到另一端,一聽沙丁魚的價格由原本的20支煙就小漲跌了2支煙。儘管義大利集中營的組織程度很高,我們被關押的第一個中轉集中營的市場卻以這種方式被分割成若干塊。1943年秋天,我們被轉到德國。在這個集中營——即位於巴伐利亞摩斯堡的集中營VIIA,大約有來自各國的五萬戰俘。法國人、俄國人、義大利人、南斯拉夫人可以在集中營裡自由走動;英國和美國的戰俘的活動範圍則僅限於自己的獄所,雖然向哨兵賄賂些香煙,通常也會允許其中一兩個人到其他獄所去走走。有人首次到有專門攤位、明碼標價、有組織的法國交易中心時發現,咖啡精在好茶的英國人那裡相對便宜若以餅乾或香煙交換可得到一個調價一些有企業家頭腦的人還以這種途徑發了一筆小財。(順便說一下,後來我們發現,大部分咖啡通過“線人交易”在慕尼克的咖啡黑市上售得了罕見的高價,據說一些法國戰俘已經存了一筆可觀的貨幣。這也是我們平時封閉的經濟,與外部其他經濟世界為數不多的發生聯繫的機會之一。)
最終,輿論對這些壟斷利潤產生不滿,因為並非每個人都能與法國人聯繫交易,於是同他們的交易逐漸被規範下來。每組床位被給予一個可提供食物品的限額,交易由具有壟斷權且有信譽的英國戰俘代表進行。同樣的方法在同別處的哨兵交易中也有使用。由於這種交易都是按規定管制進行,保密性和合理的價格尤為重要,因而冒充的交易都破壞力也較強。
後來到德國的固定集中營中,那裡存在最高形式的商業組織。除了交易和拍賣佈告牌,商店作為公用事業也被籌辦起來,它是由英國高級軍官代表團控制的非盈利組織。人們將他們多餘的衣服、衛生用品、食物存放在那裡,直到它們以一個對香煙的固定比價出售。只有兌換為香煙,交易才能被接受,這裡不存在物物交換,也不存在討價還價。至少食物有標準的價格,而衣服則差別很大,其價格圍繞由賣者和商店管理者協商決定的標準浮動,襯衫一般報價80,根據品質和年齡可從60到120上下浮動。商店為使得持有少量食物存貨,人們積存紅十字會分發的香煙,作為貸款投放為商店的資本,而首批交易時所得的小額酬金就作為醬的償還。這樣香煙完全獲得貨幣地位,市場也幾乎完全統一了。
由此可見,即使沒有勞動或生產,市場仍可存在。英國紅十字會(B.R.C.S)可視為是教科書中提到的“神”,而交易的物品——食物、衣服、香煙——則是源於上天饋贈。不考慮這些,也不論資源是大致平均分配的,市場就這樣自發運行起來了,價格也由供給和需求的相互作用給出。這一事實顯然很難與勞動價值論一致。
實際上,這裡存在勞動力市場的雛形。甚至當香煙不再稀缺,依然會有一些不幸的人,願意提供服務以獲取香煙。洗衣工願以2支煙的價格洗一件衣服。擦洗、熨燙軍裝並臨時租借一條褲子,則需12支煙。一張不錯的蠟筆肖像要價30支煙,或一聽“Kam”.裁減工作和其他工作一樣,也各有其價。
也有人提供企業家式的服務。一個咖啡攤主經營茶、咖啡、可哥,每杯2支煙,他按市場價購買原料,並雇用勞動力燒火,甚至實際上有時他還雇用特許會計師為他報務。蓬勃發展過後,他因野心過大而損失慘重,賣掉了幾百支煙。如此大規模的私人企業在集中營實屬少見,但中間商和專業交易員卻屢見不鮮。那個義大利隨軍牧師和在摩斯堡首度與法國人交易的人就是明證。市場越是細分,價格公示就越不完全,繼而價格就越不穩定,這些交易員可操作的空間就越大。某人通過從錫克教徒那裡購買肉片,並向他們出賣黃油和果醬,很好利用了自己通曉烏爾都語[3]這一知識優勢。當他的業務被越來越多的人知曉,人們逐漸進入這個貿易領域。儘管最終能和印度人“聯絡”仍然是很有用處,因為語言障礙交易便進行得不十分順暢,但印度幫中的價格還是變得同其他地方的價格大致相同。一些人成為這種印度式交易的確行家,買賣食物、衣服,甚至手錶。中間商為自己交易,也有拿傭金替他人交易。人們懷疑存在價格聯盟和協議,而商人們確實有合作,他們也不歡迎新加入者。不幸的是,筆者對這些人的運作方法知之甚少,輿論敵視他們,專業人士往往又不好交際。
一商人在物品短缺期還經營食物和香煙,因而享有很高的聲譽。他小心保存的原始資本大概為50支煙,在發放配給日用這些煙買些配給物,而後在下一次發放前價格上漲時賣掉它們,通過價格差他也能獲些小利,每一個交易與拍賣佈告牌他一天都要看好多次,仔細比較供需商品的每個價格差。價格、市場與收到香煙包裹的人名單這類知識,他都能如數家珍。通過這些途徑,他會常有香煙,這是他的利潤所得,而原始醬數額仍舊完好如初。
糖週六發放。大概週二,我們中的兩個人常去找山姆做買賣。由於是老顧客,他會預付給我們盡可能多的香煙,並將交易記錄在冊。週六早上他把空的可哥罐放在我們床上,等待接收配給,下午再取走。耶誕節時我們想弄本日曆,但山姆沒能拿到。當糖的價格下跌時,他所剩的也就是一些黑糖漿了,在這種疲軟狀態中,他再也無法承受包裹的突然運抵,和隨之產生的價格波動。他的所有資本都預先墊付進去了。下週二,我再去,他已停業。
許多或是大多數交易中,都有這樣那樣的信用存在。山姆原則上是先付購買未來分配的糖,但是很多買者,無論現貨還是期貨交易,都會賒帳。價格自然因交易條件不同而有差異:一份糖漿配給當下付款4支煙,而下周將是5支煙。並且,期貨市場上,“現貨麵包”與“週四麵包”則完全就是兩碼事了。麵包週四和週一發放,分別是四天和三天的配給量,到了週三和周日晚上,一頓晚飯的功夫,每一份配給都已至少漲1支煙,從7支漲到8支。有個人總是會節省一份配給,最高價是出售,提供“現貨麵包”使其能在許多低於1支或2支煙出售,或根本無法出售的“週一麵包”中脫穎而出。這樣,周日晚上他就總有煙抽了。
三、香煙貨幣
儘管香煙作為貨幣多少有些怪異,但它們卻執行了金屬貨幣的所有功能:作為計價單位、價值尺度和儲藏手段,並也具有金屬貨幣的部分特徵。香煙相當均一,也可長時間保存完好,散煙適合小額交易,而整包煙又可用於大額交易。另外,香煙卻也易剪斷或撚濕,在手指間捲動時,煙草也會掉出來。
格萊欣定律也適用於香煙。就抽煙本身,一些品牌的香煙會比另外一些更為滸但作為貨幣,香煙都一樣。結果,贖買者多使用品質差的香煙,商店中也難見名牌煙,例如切廳曼一號(Churchman’s No.1)香煙就很少用於交易。曾有一時,利用煙斗中的煙絲手工製造的香煙,也開始流通起來。紅十字會以25支煙一盎司煙絲比例改發煙絲,這一比例成為交易的標準。但是,一盎司煙絲可做成30支手工香煙。自然,人們將機制香煙拆成煙絲成重卷,最終“真煙”從市場上消失。手工卷投影香煙不再同質,按它們報價就不再安全了,接受每支香煙這下都要經過檢驗,過細的煙會被拒收,或者被要求補足量。這段時間,我們承受劣幣帶來的所有不便。不管是用於買東西還是收到付款,機制香煙一直普遍被接受。正是這個內在價值,孳生其作為貨幣的主要缺陷。金屬貨幣中此弊端——非貨幣性的需求非常強烈——也同樣存在,但卻小得多。結果,我們的經濟一再受通貨膨脹和緊縮困擾。當紅十字會有規律地,每星期按人頭發放50或25支香煙,人們保有相當儲備時,香煙極好地履行了其貨幣職能。但是,當配給發放中斷,儲備也很快告罄,價格就下跌,交易量萎縮,交易漸漸回復到物物交換形式。新貨幣的突然注入,會使通貨緊縮趨勢週期性地得到緩解。一年中,私人包裹有一時沒一時地到來 ,只有每個季度紅十字會得到運輸配給時,才出現在大量供給。成百上千的香煙會在兩周之內運抵集中營。價格飛漲,而後又開始回落。起初很慢騰騰,隨儲備用盡,下降速度逐漸加快,直到下一個高峰期的到來。我們經濟中的大多數問題,都可歸因於這種根上的不穩定
四、價格波動
影響價格的因素有很多,最強烈也最引人注目的,當屬上一段中描述的週期性通貨膨脹與緊縮。價格的週期性波動主要受香煙發放的影響,同時一定程度上也受食物供給影響。早期曾有一時,在私人包裹運到之前,個人都無儲備,香煙和食物每週一發放。香煙的非貨幣性需求巨大,且其彈性小於食物的需求,因而價格每週上下波動,周日晚之前價格都一路下跌週一早上陡然上漲。後來,很多人持有儲備,每週發放便無這樣程度的上下波動效果,因為發放量只占可得問題的一小部分,信用讓那些沒有儲備的人們,也能在整個風起雲湧滿足其對香煙的非貨幣性需求。
一般價格水準也受其他因素影響。新押解到的戰俘,眾所周知他們饑餓非常,這會抬高價格集中營附近地區密集的空襲,將提高對香煙的非貨幣需求,加劇通貨緊縮。或好或壞的戰爭消息當然也有影響,席捲戰俘營的樂觀、悲觀情緒波動,也會在價格中得到反映。這一年三月,早餐前會傳言包裹和香煙即將運到。十分鐘內,我以4支煙的價格賣掉了一份糖漿(此前,3支煙的報價還無人搭理呢),許多類似交易也如此進行。到十點,謠傳被否定,其後當天糖漿每份價格降為2支煙,甚至都無人問津。
價格結構的變化,比一般物價的改變更有意思。德國或者紅十字會包裹物品供給的改變,會提高一種物品對其他物品的相對價格。罐裝燕麥片曾經稀有,是很多人希求的奢侈品,但1943年後就變得再普通不過了,其價格也就大跌。天熱時對可哥的需求下降,對肥皂需求則上升。新的食譜也會在價格中得以反應:葡萄乾和糖能製成一種烈酒,這一發現對乾果市場產生長久影響。浸式電熱水器的發明,使茶葉成為德國集中營中的暢銷品,而在義大利恰恰相反。
1944年8月,食物和香煙的供給均減半。既然等式兩邊同等程度地改變,便不會有預期的價格變動。但事實並非如此:對香煙非貨幣性需求的彈性,遠小於對食物需求的彈性,進而食物價格略微下跌。然而,更重要的是,價格結構改變了。曾因加拿大黃油和柑橘的供應充足,而幾乎無人問津的德國人造奶油和果醬,現在也派上用場了。巧克力廣受歡迎很是暢銷,而糖則價格下跌麵包價格上漲,許多麵包換香煙的慣常合同被取消,幾周後麵包配給削減更是加劇此局面。
1945年2月,人們發現,押送配給物車輛的士兵,拿一條麵包來換得一盒巧克力。知道內情的人,開始出售麵包購買巧克力,而在那嚴重通貨緊縮時期巧克力幾乎沒有銷路。麵包,大概值40支煙,價格小幅度下跌巧克力價格從15支煙逐漸上漲。麵包供給還不足抹平兩種商品的相對價差,但這種趨勢卻是毋庸置疑的。
當食物包配給關閉時,德國人遷黃油替代了加拿大黃油,自然影響它們的相對比價人造黃油價格上升,加拿大黃油價格下降。類似地,兩種品牌的奶粉,此前品質上一直有差別,因此每罐價格也相關支煙。但是,隨著便宜奶粉的替代面愈來愈廣,其相對價格也就相應提高,兩種奶粉價格趨於一致。
任何條件的變動,都既影響一般物價水準,同時又改變物價,此類證據已是不勝枚舉。正是後面這種現象,拆毀了:“計劃經濟”。
五、紙幣——罐裝牛肉馬克
諾曼地登陸前後,食物和香煙供給充足,生意興隆,戰俘營彌漫著樂觀的情緒。娛樂委員會認為此時是開辦餐館的好時機。餐館出售食物和熱飲,同時有樂隊演奏及多姿多彩的節目上演。早些時候,公開和私下的試驗已作了良好鋪墊,演出呈現方式和餐館謀劃都很成功。食物按市價出售,微薄的利潤捐給儲備基金,用以賄賂德國人以獲取戰俘營小劇場需要的化妝油彩和其他必需品。最初飯食是用香煙購買,但這意味著整個計畫易受到週期性通貨緊縮的衝擊,另外嗜煙者對該計畫也可能不大感興趣。計畫完滿成功,完全有賴於以正常方式提供的食物貨源充足。
為了增大交易量和便利交易進行,刺激供給方和消費者,進而也是為了避免通貨緊縮帶來的最壞影響,商店和餐館籌畫了一種紙幣。商店代表餐館用紙幣購買食物,紙幣和香煙一樣在餐館或商店都接受,而後紙幣再回流到商店去購買更多的食物。商店充當了發行銀行的角色。紙幣百分之百由食物做擔保,因此又被稱為罐裝牛肉馬克。罐裝牛肉馬克百分之百有食物擔保。這裡也就不存在過度發行,不像正規發行銀行卻常常可以這樣做。因為人們預料到不遠的將來戰俘最終會被遣散,隨即所有的罐裝牛肉馬克將被贖回。
最初,一罐裝牛肉馬克值一支煙,不久兩者在餐館內外自由流通。報價時可以自由選擇使用罐裝牛肉馬克或香煙,有一段時間,罐裝牛肉馬克甚至有替代香煙作為貨幣的跡象。罐裝牛肉馬克與食物綁定,但卻不盯住香煙:它按食物比價發行,比如,45罐裝牛肉馬克一罐牛奶等等,食物罐裝牛肉馬克的價格,可能而且確實隨軍香煙的供給而變動。
餐館繁榮時,這個計畫很是成功:餐館大量買賣,所有食物都可交易,價格也很穩定。
8月份,食物和香煙的配給都減半,戰俘營還遭到轟炸。餐館歇業了一段時間,食物的買賣變得十分困難。即使當餐館重新開業食物和香煙的短缺仍在加劇。人們不願意將這些珍貴物品換成紙幣,也不願用其交換諸如小吃、茶葉等奢侈品。適合餐館出售的食物種類銳減,乾果、巧克力、糖等等充斥商店,而餐館卻又不能購買。物價水準和價格結構也都變了。一罐裝牛肉馬克跌到五分之四支煙,並繼續下跌,除了餐館,別處不再接受它。人們紛紛拋掉罐裝牛肉馬克,它不再可轉換成香煙或受歡迎的食物。香煙重新建立起它昔日的地位。
但是,整個罐裝牛肉馬克系統是運行良好的!伴隨著日漸嚴峻的食物短缺餐館在新年時關門了。盟軍愈演愈烈的空襲,使得漫漫長夜漆黑一片,罐裝牛肉馬克只能在餐館的殘存部分——咖啡吧使用,或購買商品中一些不受歡迎的食品,而食品所有者也已準備好接受這些紙幣。最終,用咖啡或糖幹,所有紙幣持有者全部得到全額償還。在罐裝牛肉馬克全盛期,已經用其購買香煙或有價值的果醬、餅乾的人,對因選擇受到限制而遭受損失頗感不平,其實他們的實際市場價值卻沒一丁點損失。
六、價格的決定
伴隨這一計畫,人們決定嘗試計劃經濟、確定價格。衛生官員長期以來渴望能控制食品交易,擔心一些人出售過多食物會有害于他們的健康。通貨緊縮波動及它們對價格的影響,所有人都覺得相當不便,對於必須持有存貨的餐館來說,更是相當危險。另外,除非罐裝牛肉馬克能按面值交換成香煙,否則它幾乎沒可能取得信賴,也無法當作貨幣使用前文已解釋,罐裝牛肉馬克對食物的比價總是固定不變,但食物與罐裝牛肉馬克對香煙的比價卻總在變動。
現在由英國高級軍官支持的商店,也加強了對其內外價格的控制。迄今,商店裡待售食物店外價格與這個指導價大體一致,但圍繞其上下卻有可觀浮動雖然商店裡買賣可得到一個好價錢,但按這種基準價買賣可能會遲緩些,店外交易則活躍些,價格也低一些。(如果店外交易價位更高,商品會從商店中撤出,直到基準價上漲。但是,這個價格變動緩慢,也正是由於穩定性這一目的,它不能緊隨軍市場變化而調整商店控制著交易和拍賣佈告牌,偏離基準價5%以上的廣告報價,都將很可能被商店管理者擦去。因為,未經授權的交易為管理者和輿論所不容,人們亦非常支持公平且穩定的價格。(基準價部分源於市場資料,部分也聽取了衛生官員的建議。)
真實基準價很成功,餐館作為一個大買賣家,可以將價格穩定在此水準,輿論和5%可隨的浮動幅度也有一定説明。但隨著8月份配給削減和價格結構的改變,價格水準下滑基準價就顯得過於剛性了。由於沒有預期到通貨緊縮,真實一直固定不變的基準價也緩慢下調,但是由於罐裝牛肉馬克的原因,新價格區間下,儘管此時市場上價格結構已改變,商品相對價格還依舊維繫,餐館的調節對沖職能也亦複不再。隨著通貨膨脹和緊縮的波動,基準價格區間也上下浮動了幾回,但卻幾乎沒能調整適應價格結構的改變。越來越多的廣告從佈告牌上擦去,沒有授權價格的黑市交易猖獗。最終,輿論開始反對基準價,管理者也放棄抗爭。在最後幾個星期,嚴重的通貨緊縮前所未有,價格急速下滑。基準價格區間不再存在,供給和需求獨自不搭調地決定著價格。
七、輿論
如果有關交易的輿論模糊易變,則往往也只是流於口頭上說實際作用,將其一般化作為指導更是困難重重、相當危險。少數派認定交易並非必要,因為它帶來不良風氣,偶爾的欺詐和種種詐騙手段就是明證。某些交易形式則更易受到指責,同德國人交易被許多人批評。紅十字會發放的衛生用品因供應很少,只有在確實需要時才會發放,法令和輿論都堅定不移一致同意禁止其交易。過去有一時候,當聽說嗜煙者中許多人營養不良,發放的德國配給物也就不允許買賣的,因為病號將加重醫院已經枯竭的食品儲備負擔。然而,儘管某些行為被指責為反社會,交易仍在進行,幾乎集中營中的每個人都倍感此舉的好處。
有關中間商和價格的輿論更是有趣得多。總的來說,輿論對中間商存在敵意。人們對其作用,及試圖將買賣雙方集合起來的努力視而不見,利潤不再被看成是勞動的回報,而是鑽營的結果。儘管他們的存在事實反駁了人們的觀點,但考慮到商店和交易拍賣佈告牌,人們認為中間商是多餘的。只有當他們樂於提前支付糖的價款,或購買現貨以對沖未來銷售時,人們才會欣賞。在這些例子中,風險因素對所有人都是顯而易見,人們認為便利服務確應得到回報。最不受歡迎的當屬有點壟斷色彩的中間商,比如與配給運送車司機有聯繫的人,或是利用其懂烏爾都語進行交易的人,人們還指責中間商群體壓低價格。儘管輿論如此,大多數人自覺或不自覺地,於此時都同中間商進行過交易。
人們普遍認為,每樣物品對香煙都有“公正”的比價。儘管難以解釋該公正價格如何估算出,其在不同的戰俘營不盡相同,幾乎沒法解釋,但卻似乎又人盡皆知。它的最佳定義是,當香煙充足時,物品能賣個好價錢時的價格公正價格變化很慢,它不受短期供給變化的影響。雖然輿論可能聽任對公正價格的偏離,但強烈不滿情緒滋生卻是再平常不過了。“公正價格”沒有比這更令人滿意的解釋。儘管每個人都知道它是什麼,但卻沒有人能解釋清楚它為何如此。
只要價格因香煙短缺而開始下降,抱怨就會四起,特別是針對那些擁有儲備的人,或低價購買者。以低價交易的商人飽受批評,他們的活動被視為黑市交易。每一短缺時期人們都無休止地討論“不抽煙的人是否應該得到香煙配給”這一極具爭議的問題。不幸的是,正是這些不抽煙的和持有儲備的,以及受人們憎恨的中間商們,其他人在短缺時期非常容易渡過難關。
毫無疑問,是輿論使價格固定計劃廣受歡迎,也使其取得巨大的成功。有幾次,也正是公眾輿論支持,基準價下調才得到拖延。通貨緊縮開始的標誌是一段時期交易萎縮,價格沒有變化但無人購買。接著,黑市價格下跌那裡交易復蘇。即使基準價得以修改,商店中交易量依然不大。輿論被殘酷的市場事實否決。
看似古怪的診所卻被擔出來為固定價格辯護。基準價通過某種方式與所供食物的熱量值相聯繫:因此有些被高估了,卻從未以此高價出售。有人辯稱:不是每個人都有私人香煙包裹,由此,1944年的夏天,價格很高貿易很活躍時,只有那些幸運的富人可以買入。這對只有少量煙的人不公平。在接下來的冬天,價格下跌時,價格應該被固定在高位,以使在夏天享受生活的富人付出更多的香煙。人們忽略兩個事實:那些在夏天把商品賣給富人的仍在享受生活,冬天也總有人願以低價出售商品。每晚八點——盟軍空襲時熄滅了所有的燈,人們便激烈地爭論這些觀點。但是,價格依舊隨著香煙供給而變動,並不依從道德倫理保持不變。
八、結論
1944年的夏天,本文所描繪的經濟組織,不僅相當精緻而且運行也非常平滑。隨著8月份配給削減和通貨緊縮到來,價格下跌。9月和12月香煙包裹運抵時,價格本已止跌回穩,其後又再次下跌。1945年1月,紅十字會的香煙供給斷絕,價格繼續暴跌。2月食物包供給耗盡,蕭條暴風雨般來臨。食物十分短缺,幾乎都不用來滿足香煙得非貨幣性需求。洗衣房停業,或僅為英鎊或RMk.s工作。食物和香煙以聞所未聞得英鎊高價出售,參觀成為了記憶,罐裝牛肉馬克也只是一個笑話。商店空空蕩蕩,佈告牌上充斥著無法接受的香煙要價。物物交換數量增加,佔據了小額交易的很大比例。這是筆者所經歷的第一次長時間嚴重的食物短缺,它引起了價格結構的再次變化,部分地也是由於德國配給物不易分割。人造黃油逐漸貶值,直到僅能交換一份糖漿。糖價暴跌,只有麵包保有起價值。幾千支香煙(商店的資本)被分發,卻無任何顯著效果。少量的包裹和香煙發放,例如每人六分之一個包裹和12支香煙,使得貨幣價格復蘇、交易繁榮,好消息從西線傳來時,更是如此。然而總體狀況還是未能改變。
到1945年4月,經濟領域中混亂取代了秩序:買賣困難,價格不穩。經濟學被視為是在無限相互競爭需要中,配置有限資源的學問。4月12日,美軍步兵30師進駐集中營。富足時代到來,也證明了這樣的說:資源無限時,經濟組織和經濟活動是多餘的,因為每一種需求都能被毫不費力地滿足。
(Radford,R.A The
Economic Organisation of a P.O.W Camp. Economica, New Series, 1945,Nov,12(48):189-201.本文為劉傑、魏廣森譯)
擴展閱讀文獻
1.
哈耶克:《致命的自負》,馮克利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
2.
羅賓斯:《經濟科學的性質和意義》,朱泱澤,商務印書館2000年版。
3.
亨利·勒帕日:《美國新自由主義經濟學》,李燕生譯,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年版。
4.
粟本慎一郎:《經濟人類學》,王名等譯,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
5.
葛列格里:《禮物與商品》,杜杉杉等譯,雲南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
6.
加里·貝克爾、吉蒂·貝克爾:《生活中的經濟學》,薛迪安譯,華夏出版社2000年版。
7.
大衛·弗裡德曼:《弗裡德曼的生活經濟學》,趙學凱等譯,中信出版社2003年版。

评论
发表评论